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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杀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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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31 15:12: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七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一层层一滴滴流溢下来;苏慕躺在竹躺椅上摇过来晃过去,手中一把外婆的蒲扇摇着风,院中的梧桐树摇曳着叶子一搭一搭地抚上他膝头。眼睛被晃得看不清楚表,刺烈烈地疼痛着——十二点一刻,有点不耐烦,等的人还没到。可是终究要到的,要到的。

苏慕拿着扇子遮着脸眯细了眼看日影,半遮半掩,半明半暗——再躺会儿吧,他喜欢这炎夏正午炽热得灼烧一切的阳光,照耀在皮肤上烈烈地痒,过于热情的拥抱。以后恐怕是没有的了。昨夜,他又梦见外婆了,和蔼可亲却睁着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渴求着什么。还有很多,很多双眼睛渴求、哀恳着……如果再给他一个机会,他还是会那么做的,怎么拒绝呢,他无法拒绝、视而不见。因为那么懂得。

卧室,窗台;阳光毫不留情地侵射进来。苏慕,苏慕遮;‘鸟雀呼晴’,‘秋色连波’,外婆不甚懂这些文词,只是唯爱‘苏慕遮’这三字词牌名——遮风蔽雨,萱苏忘忧。可惜——他笑了,笑得愧疚难当;终究负了这安逸的名字……

窗台是临着街的,苏慕半张脸档在显示屏里,半张脸暴露于阳光中;街树影婆娑,在阳光下无限瘦下去。对面街小区的门半开不关,军绿的油漆,下半截烂得空透,一根根竖栏悬得空茫茫意悬悬,是钢铁啊都能腐蚀得如此干净利落,时间是苏慕觉得最可怕的东西。

人们进进出出着互相问好,小地方;物少,人情却是多的,生于斯长于斯,一个小区一栋楼一辈子,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或许,年轻时不好,老了时好了;这又是时间变得魔术……他不喜欢魔术也厌恶恐惧,幸好,再过不久他便可以不用再面对了。呵,笑容轻扬唇角,薄如蝉翼。

阳光有金无暖,或者太多了变成了灼;苏慕眨了下眼,深黑的瞳孔有一秒的失帧。夏天,夏天总有种间离的滋味感触——降临人间,非在人间。一切都白渺渺空泛泛地往上蒸,所有挣扎都是徒劳无力的……

苏慕望着阳光下婆娑的树影,枝枝桠桠割碎了来往的人影,斑驳支离,一团浓灰的蚊蝇仿若乌云笼罩在一旁淡绿深蓝的两个垃圾桶,挥之不去,拂之不尽就这么一团在烈日下狂舞乱嚷;那是两个桶分别是回收和不回收装可却装的都是一样的垃圾,厌弃面前万物平等。树和桶之间,那一块裸露的小小的空地上抽搐着一团黄色,不纯,杂着白色,在婆娑树影下一涨一缩,犹如一个奇异的不健康的肺,艰难地维持苟延残喘。人影交措,日光肆泻,那团黄色伤佛是垃圾桶的一部分,污浊得无人问津,视而不见。

苏慕握起桌边一把红柄大剪,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钟——下午两点四十五,盛阳正烈。这光明的人间啊,苏慕叹息着握紧剪刀奔了出去——刃白,手白,那柄却是红的,像血亦像花。他手持红莲,又血染双手。白色的T恤,单薄的身体;他在烈烈金光下近乎透明。

烈阳灼背,苏慕蹲在树荫下,白净的手指抚过刺毛黄白相杂肮脏不堪的躯体——一只无所归依的流浪狗,常常在苏慕门前流涟,因为那是时常给它温暖的人儿。肉干、香肠,没有吃剩下的就去买这些来,偶尔抱它在自家院中玩水洗澡,他举高水管捏紧口子漫天洒水,那狗儿便遍地撤欢……

剪刀被握得烫手,红艳艳的柄,白晃晃的刃,一捧血覆了一片雪地也在掌心环绕;没有风的树荫下,他和狗儿泪眼以对,狗在不停抽搐,一双眼睛却直楞楞地望着他,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如同一个被黑白相纸定格的双黄蛋,只是分外的水灵、晶汪。苏慕面无表情的脸上泪痕蜿蜒,抚着颤搐的毛茸茸的身躯,他看到了外婆的眼睛,还有很多很多双眼睛,大大的、湿润润的眼睛望着他,像黑洞一样没收了所有光明而又广袤深邃——他的手臂高高拾起,像芭蕾舞的王子优雅行礼,又像在谢幕——娴熟无比,只不过他通常只是拈动氧气瓶的阀门,动作更为轻盈无声。

长长地剪刀刀身在一瞬间反映着阳光、树影、人像;仿若一叠失落的胶片——躺在棕绷床上病骨嶙峋的老妇、穿着破旧病号服的身上插满各种管子的人,苏慕无法计算他见过多少这样的人了。

穿上白大褂的苏慕就像一片羽毛,被一股奇异的风推动着直直地往前飘移。05年毕业,他就在城区医院工作,内科住院部。大学选科前,外婆已在床上躺了十多年,连他母亲在内子女六个,外婆就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外婆不能动,可他们可以。轮到他母亲照顾的时候他也跟着来,眼睁睁看着母亲在朋友面前脱个精光来擦身,母亲是个勤劳而粗犷的人,就像大多的乡妇。她热切,耐不住清静,照看外婆时也时常邀上朋友去那里闲聊搓麻将,男男女女的都有。外婆不愿,母亲擦着自己面上的汗说:“妈,你这么大年纪了没人看的,没关系的啊!”自顾自继续擦着,不时和旁边说上几句东长西短的话。旁边的人起初因为本能地猎奇而多看几眼,后来也就见怪不怪了。

那赤裸的惨白纤瘦皮肉耷拉的身体,仿是刚退毛的鸡,不是人。外婆抗拒无效后,只是闲上眼抿紧嘴任由摆弄。只是苏慕看见了隐没眼眶的泪和嘴唇剧烈而又轻微的颤抖……后来他长大了些有了力气,主动接过了这活儿,他的动作后来回想起和《入殓师》中的小林大悟如出一辙……真像冥冥中的预示般。

“外婆,我的皮肤就是像你啊,那么白……”他一手托起外婆的手,另一手拿着湿毛巾慢慢擦着笑笑说。周末的傍晚屋里暗暗,巷子里人却多了起来。暖而薄的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现代的炊烟有味而无形,像个鬼魂儿悠悠地飘荡周围,偶尔恶作剧似的触你一下。邻间传来电视的声音——孙悟空说这是妖,唐僧说分明是个善心女子,么么地念起咒来。别殿笙箫,与此无涉,却巴巴地传泄而来,关不住、挡不了。

苏慕不放假的时候每周来三次,替外婆擦身洗澡,有段时间他有点后悔选了医科,要上的课读的书做的笔记都太多了。奶奶说这事不该他做,男孩子家家的,怎么好?老妇满眼柔光地望着外孙儿,她是茅盾的一方面这个外孙儿确实比女儿还贴体,一方面却也是心疼着顾忌着……

苏慕伏在外婆床边说古时不是有什么孝子贤孙吗我也想学学呢,说着收拾了毛巾水盆,打开母亲做好的饭盒,一口饭一口菜地喂着老妇。苏慕也开了电视,孙悟空已经去了又回,白骨精命丧棒下,师徒重又踏上旅程。纵然万般变化也逃不出如来的掌心,苏慕怎么都觉得《西游记》是个无奈而又悲凉的故事。周星星的大话看似悖离实则却是最好的诠释。夕阳暗了最后一抹的余辉,他骑着自行车冲进淡黄的很热的晚风中;走之前他一如既往嘱咐陪夜的保母至少两个小时翻一次身。迎面的风呼呼吹在脸上湿湿的划过。

街道路灯次第亮起,高高地支撑着压下来的天空,为骑车的少年拓出一条遂道。矮矮的天空胶着一扶浓紫,莫名地使人诡绝寒凉。可是,他也分明记得儿时看到的天空是蓝色的,极淡极淡的蓝。

那时候外婆摇着蒲扇为他扇风,院中梧桐树下的天空就是这样的蓝色……吃完晚饭之后,他便坐在电视前等着《西游记》如期而至。他一直是个简单的小孩儿,直到那个明朗的早晨——那天,晨阳无晦、豆奖馨香;外婆倒在了豆奖的雪泊里。他总记得外婆叫他去买豆奖慈蔼语调,可是他睡眼惺忪懒待动弹;那么熟悉的路、走了千百回的路,怎么会注意一颗小石子?

外婆喊他“小慕。小慕。”,慈爱地喊,哀叹地喊——他在毕业一天后让外婆安然离世,橘红色的黄昏中他捧着毕业照给外婆看,外婆笑了,灰蓝的瞳孔里浮起了花白的泪。那花格子陈旧的玻璃杯盛着盈盈透明的液体,透明、清澈;照见世间所有悲喜聚散、生死来去,犹如奈何桥上的孟婆汤。苏慕举着杯子的手在时光中石化成树,孤孤地吊着一只花果子。

“小慕,外婆对不起你…让你做这样的事儿。”老妇望着苏慕微笑着恬然长逝,花果子落地破碎溅出一朵漂亮的玻璃花在窗口投下的光亮中闪闪发光,同时流落的是苏慕脸上的泪,“外婆,你安息就好…外婆。”虚无的空气弥漫着腐败的味道,他自言自语,四周一片空寂,静静看着自己的影子与病床的老妇渐渐重叠。夕阳泊幕,如练金光一刹满室,晃得眼前渺无尘世。

绿影摇曳,外婆坟边是一株野梧桐;初秋,已有点点飘红坠在最高处——苏慕捧着一拘土洒向土坑里的碎玻璃,土落风扬,重的掉入地里,轻的被风吹起,低低地看去恍似黄沙落日般苍凉。碎玻璃红肉白骨躺在土里活生生地像一堆骨肉被活埋了,苏慕殓葬了一切起身逆风而去……一袭白衣在墓台树影中飘浮隐现,这袭白衣他已正式穿了一年。白得透明,近乎隐世的无常。

苏慕俯身在那人的床畔,痛彻入骨;病入膏荒,已无药可返——这人世留一刻痛一刻,已是阿鼻地狱界。“确定吗?”他的声音低低地微沙有种模糊的温暖像冬天的磨沙灯炮。春天午后的阳光礼貌地从天而降,和风柳浪夹着花香轻盈入室,人工的绿化点缀失巧庸媚中依旧有一丝清新的意味。那人轻微而郑重的点头回答称“是” ,黑洞洞地双眼望着苏慕无限渴求,仿佛是个饿极的人看到了一个大白馒头。苏慕点头微笑,戴着白手套的手举着针管在空中精确地推出了一点白色水花,春光他的一切都有如舞蹈;拾手、落下、注射、止血一气呵成不动声色且又优美无比。微风抚过,他衣角轻飘;金色的阳光照在白衣上雪耀金闪,有一种异世界的幻美、转瞬即逝的幻美。

苏慕在春暖花开的午后写下他第三张死亡记录,笔尖在顺滑的纸面上窸窣有声,鼻尖里有窗外远远飘来丁香花的味道,香得太浓熏得他憋屈喘不过气来生生地掉出了眼泪。绿柳白花盎然一片,苏慕望着这万物复苏的光景有片刻的犹豫自己做的是否正确?恍惚中眼前出现的又是外婆哀恳的眼神,然后是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陌生却同样哀绝、恳求的目光,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他答下了名字,‘慕’ 字的下面的那一撇微微衍展翘起着,像一种滞留或者相反是一种绝决毫不迟疑。

昏黄的树影夹杂着赤白的阳光暖烘烘地照得苏慕直发晕,以致那红滟滟的血在眼中竟是灰的,蜡白蜡白的凝国的灰,一块块一丝丝从地上爬到他手上脸上衣服上,那握在手中的红柄也成了灰色,世间的一切都是灰色的,模糊而清晰的灰。他用剪刀挑起死狗扔进垃圾筒,‘光当’ 一声一朵奇诡的花瞬间明灭,只留下斑斑殷红的花蜜沾染现世。乎闪的车在他眼前停下,两个黑色的人一边一个拥架他上车,然后乎闪乎闪的鸣咽而去。什么都是灰色的,只有车上的红一刹蓝一刹得好看。苏慕微笑着回望,最后他做了一件最后的好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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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4-16 15:30:13 | 显示全部楼层

嗯,我想我该常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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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3-3 11:45:15 | 显示全部楼层
梦儿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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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7-27 14:02:36 | 显示全部楼层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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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7-31 23:41:32 | 显示全部楼层
提示: 作者被禁止或删除 内容自动屏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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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0-25 10:44:24 | 显示全部楼层
为什么要杀狗?吃狗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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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2-23 19:11:19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楼主的原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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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8 10:54:59 | 显示全部楼层
唉,文笔很好,印象流的蒙太奇场景让人身临其境,但绝非常人般的思维——纵然病人流浪狗们痛苦地活着,但他人也无权剥夺他们的生命,自己也将受到法律的严惩,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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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18 22:02:01 | 显示全部楼层
qazqaz 发表于 2018-3-8 10:54
唉,文笔很好,印象流的蒙太奇场景让人身临其境,但绝非常人般的思维——纵然病人流浪狗们痛苦地活着,但他 ...

我觉得看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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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31 10:21:32 | 显示全部楼层
代入感很强有意思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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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15 22:08:58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觉是在看小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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